台湾人为什么不喜欢无桩共享单车?|越界华文答问

黄书纬/特约作者

编者按:「越界华文答问」是香港文化及媒体教育基金(https://www.cmef.org.hk/)的一个新项目,旨在让不同华文地区的朋友互相发问,以达至澄清事实、消除成见及互相了解的作用。该栏目授权政见平台刊登部分文章,并收集大陆朋友对港台等其他华文地区希望提出的问题。

香港首家共享单车公司Gobee.bike,在经营一年多后,于今年七月宣布结业。香港现在有7家共享单车公司,大约有1.7万辆在街上停泊及行走。港人对于共享单车的态度两极,有人赞赏它方便短距离通勤,有人批评数量太多,违泊严重,占用官地牟利,而且单车质素参差,又难退款。

相比起大陆和香港,台湾的官方和民间又是如何看待无桩共享单车的?我们邀请了台湾大学无边界大学计划的黄书纬教授回答问题。

1) 一个县市是否只容许一个营办者营运公共单车?如果有多于一个营办者,如何划分地区和安排站点?

虽然没有强制规定一个县市只能有一个公共单车营运商,但因为公共单车常以BOT方式(Build–operate–transfer)进行,加上营运范围影响实际成效,因此一县市通常只有一个营运商。

一个比较有趣的例子是台南。台南在2014年就有由观光局负责建置的Tainan Tour Bike观光型自行车租赁系统(观光T-Bike),主要设置在安平一带。但是,当交通局在2017年开始建置的台南市公共自行车陆续进驻安平地区,为避免两种自行车系统无法租还车问题,观光局就把观光T-Bike迁出安平地区,转移到后壁白河地区继续营运。但2018年,成功大学也开始自行营运的校园公共自行车CK-Bike(经费来自于内政部营建署补助),虽然目前只是以成大校园为运作场域,且限制成大教职员使用,但如果未来开放给校外人士租用,届时台南将存在三个公共自行车系统。至于台南这三个系统如何划分地区和站点?我想主要还是透过交通局协调彼此。

2) 市政府如何安排站点?站点和单车量足够吗?安装站柱和付费系统等基建,是市政府还是营办商出资呢?

每个县市情况可能有些不同,我只能就最熟悉的台北市回答。台北市政府在2009年以「台北市公共自行车租赁系统示范计划营运」为名,在信义计划区内设置了11个站点,并提供500台公共自行车,委托巨大机械(捷安特)进行示范计划,但三年下来,因为服务范围太小、押金制度、费率计算太复杂,成效不彰。2012年市政府,以BOT限制性招标,以2亿7千万台币的预算与巨大机械正式签约。工作说明书中载明「厂商应提供至少 162 站自行车租赁站、至少 5,350 辆公共自行车、至少3处服务中心、至少3处调度维修中心。」至于安装站柱和付费系统的费用,则由此预算支付。每一个YouBike标准站场的施工经费,若以33辆车计算,包括电子式停车柱、电子停车锁、广告灯箱、车柱控制器模组、Kiosk机台、土木施工,需要约167万台币。当然,这些设备未来都是台北市政府的资产,等2018年底合约到期,这些设备都要归还市政府。

目前全市有400个站,约1.3万辆车。因为YouBike的设定是完成公共运输的最后一哩,因此早期的站点多半设在捷运(地铁)站、交通热点,但目前站点已逐渐由人潮聚集处走向小巷子。在营运初期,站点主要是交通局与YouBike公司找,但那时候常被邻近用户拒绝。随著使用者增加,开始有里长、市议员主动联系YouBike或交通局会勘场地是否合适,用户也可以利由交通局官网连结至「YouBike建议增设平台」。然而,虽然目前热门站点在热门时段的车远远不够,而且西区的站点也较少,但北市府已经决定停止增设新站点。

3) YouBike 的营收如何?是亏本还是赚钱?营运者是自负盈亏,还是有政府补贴呢?

按BOT契约规定,当YouBike营运收入达7000万台币以上、租借车次周转率达250%以上、过去年度亏损已填补完毕时,厂商应缴纳营运收入(未扣除营运成本及营业费用)金额之15%作为营运权利金。

YouBike从2009年开始试营运,前三年亏损5000万台币,因此在2011年12月底第二阶段签约前,巨大机械曾考虑要不要续约。幸好,在台北市政府承诺提供两年补助民众使用单车首30分钟的使用费,并在2014年续办有关优惠,以及搭配路平专案(即令道路更为平坦适合单车使用的工程)、自行车道规划,YouBike使用人数开始成长。到了2012年终于转亏为盈,甚至年营收破亿,还可以回馈台北市政府15%的建设基金,相当于1,500万台币的入帐。按台北市议会公报纪录,2015年的权利金的数字是4000 万台币左右,2016年则是3,600万台币。

直到2018年7月,Youbike的总骑乘次数已经超过2亿,服务涵盖范围增加到8个地区,包括台北、新北、新竹、苗栗、桃园、彰化、台中,以及新竹工业园区。甚至连泉州、马来西亚都开始引进YouBike系统。

4) Youbike 要开放使用数据,这些数据有何用?

不同公共自行车系统所开放的数据都不同。YouBike所开放的数据,主要来自YouBike租借站感应柱搜集之起迄(Origin-Destination, O-D)大数据资料,这资料虽然只能呈现车辆在不同站点之间流动的数字,而非GPS路径,但对分析公共自行车使用特性仍是很有成效。

例如,一个最简单的分析是计算个各站点的周转率与满车率,观察出不同站点的使用率跟车辆状况。在台大新研所林仪、游任博的研究中,「周转率」指YouBike被借用的频率,频率高代表常借用;「满车率」指YouBike站的车柱上车辆都在的频率,频率越高代表站点的YouBike数量越多。他们分析数据后发现,根据2016年11月29日的统计资讯,发现周转率最低、满车率最高的站点,集中于士林区(社子国小、国立故宫博物院)与北投区(捷运明德站、振华公园),推测是因为附近公共运输不便,人流较少,所以车位经常全满,无人使用。而另外一类站点是经常没车可借、但流动率很高,很快就会有人来还车的站点。例如台大资讯大楼、台北市立大学、罗斯福新生南路口,常常车子被借走后,马上又有人来还车。这些站多半是在人流聚集地方。

同样的数据,也可以作更为复杂动态的视觉呈现(例如以全天车辆热力图看整体借还车高峰变化),或是搭配其他数据(例如天候),针对使用者作更深入的分析。对这议题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直接参考北市府交通局所做的「台北市公共自行车使用特性」研究。

5) 在香港出现的违泊乱泊、失窃、恶意破坏、扣款失灵的情况,YouBike 有没有出现?如何做好保安?

在别的城市会出现的问题,YouBike当然也曾出现过。例如2013年就曾有男子将YouBike骑上太鲁阁国家公园西境的行车最高点武岭,回程还从花莲搭火车到罗东,顺便挑战北宜公路,总里程高达250公里,骑乘长达40小时。恶意破坏、扣款失灵,也在所难免。

不过,YouBike的失窃率0.38%,远低于伦敦的1.25%与巴黎的20%,这主要归功于捷安特与宽丰工业合作开发出的「防恶作剧锁」。此锁结合机械、电子和RFID感应功能,采用自行车少用的不锈钢,重达2公斤。并设计将柱体锁与停车链条锁两者结合,让使用者还车后,避免有人恶作剧,把链条锁扣上后又把钥匙抽走。

6) 用户一旦违规,罚则如何?有没有奖励客户遵守规矩呢?

有关用户违规的罚则,可以分成两个部分来谈。在「道路交通管理处罚条例」方面,原本就有针对自行车的处罚条例,罚金为180至1,200台币不等。所以使用者不管是骑自用车或YouBike,只要是在道路上行驶违反了条例,一样的违规就 一视同仁,按照规定加以处罚。

而在「台北市公共自行车租赁系统YouBike 服务条款」中,虽然规定仅限单人骑乘、不得搭载乘客、不得超载、不得载送违禁品,但并没有罚则,也没有奖励机制。

7) 单车的质素良好吗?要否经常维修保养?

身为全球知名单车制造商,YouBike最骄傲的就是车体设计与用料,这部份可以直接参考YouBike的设备介绍,会看到更多设计细节。而为了确保用户骑乘经验,每一天都会固定的自行车维护专员负责巡逻站点,为车子打气、上油、更换煞车皮,甚至擦拭座垫。

8.) 有没有出现过导致伤亡的意外?如何解决赔款或者法律责任?

伤亡意外,在所难免,主要肇事者都是公车。而如果是用户在踏车途中造成他人伤亡,按YouBike使用条款,事由所生之救援费、修理费、自行车修理期间之租金及折旧费,或造成第三者之一切损害,应由使用者负担。

不过,从2018年6月起,双北交通局投保所辖YouBike第三人责任险将同时生效,民众骑YouBike若发生事故,导致第三者受伤或死亡,可有最高新台币200万元的理赔保障。

9) 启用至今,Youbike遇过最大的问题是甚么?

「问题」在此可作多种解释。从台北市议会公报纪录来看,YouBike遇到最大的问题一直是「政治」,尤其是议员的质疑。从系统建置初期质疑使用率偏低,到稳定成长后质疑市府图利厂商,YouBike公司一直都要用营运数字与用户满意度来回应议员的各种质疑。这反映在合约上,就是5项契约管理指标:

  1. 自动服务机服务妥善率达总服务时数之 98%以上;
  2. 网路连通率达总服务时数之 95%以上;
  3. 停车架服务妥善率达总服务时数之 95%以上;
  4. 自行车妥善率达总上线车辆之 90%以上;
  5. 自行车上线率达总车辆数之 80%以上。

这五个指标表面上看起来是用户满意度,实际上却直指YouBike最核心的问题:车辆调配。因为,虽然按照YouBike公司的估算,只要站点彼此距离在600公尺内,就可以借由简单的补贴引导用户将车子由已无空位的站点还到空置泊位,从而保证每个站点都能有车可借。但是当站点建置上不完整,管理指标又芒刺在背时,YouBike必须靠著一组调配车队,按照不同站点的使用特性在不同时段投车或移车。而这些调配员所倚靠的,就是电子停车柱中的RFID所纪录的大数据。

只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2016年8月31日,YouBike系统凌晨例行维护更新时,远端自动化派版更新场站车柱程式失败,造成控制器异常无法使用,相关系统受影响,导致6县市的1.73万个停车柱无法使用,初估约有2.2万辆微笑单车停止使用,此为YouBike营运以来最大规模的暂停营运。

10) Youbike 对台北市民的通勤习惯有何改变?骑自行车、用私家车的次数有否减少?自行车路的长度有否增加?对市政府的交通规划有何转变?

虽然从交通局的统计数字上来看,私家车市占率的确在逐年减少,但因为缺乏更详细的统计数字,所以很难说这数字上的变化是YouBike所带来的改变。

至于自行车道的铺设情况,也更难说是因为YouBike而有什么变化。毕竟道路空间的争夺,一直是实力原则的政治问题。而从统计数字上来看,就算自行车租界次数快速成长,但自行车专用车道长度的增长速度也从未加快过。

最后,如果说有什么改变了人们使用YouBike的通勤习惯,那一定是「收费」。自从台北市政府在2015年4月1日起租借费用调整,把原先前30分钟免费,改为前30分钟付费新台币5元,虽然周转率从11下降为8,但比较收费前后调查资料,使用 YouBike 用于通勤通学旅次增加 12%、休闲娱乐及购物旅次下降15%,交通使用目的次数增加(详细数字分析可参考:http://www.storm.mg/article/143140 )。

11) 另外,去年台湾也有无桩共享单车开业,当中有一家V-bikes 已在今年结业。台湾人普遍认为有桩还是无桩较好?为什么?对于民众对无桩单车的批评,业界和市政府有何回应?

台湾人普遍还是认为有桩比较好,理由包括:无桩单车乱停有碍市容、占用机车(摩托车)格让机车司机抱怨不已、oBike车子(无桩)实在非常难骑。面对这些批评,oBike的回应是他们是较为便宜方便的系统,也可以用更好的技术(例如电子围栏)引导使用者停到正确地方。

而地方政府的回应则有所不同。新北市政府交通局是公告了三重区、土城区、中和区、永和区、板桥区、新店区等11个行政区为「租赁自行车」禁止停车范围,理由是这些区域都是属于人口密集区域,民众机车停车问题严重,而各大众运输场站周边机车或自行车停车位皆有供不应求的情形,实不得再任由具营利性质之租赁自行车占用公用停车位。当然,新北市政府交通局没有忽略前述道路安全规则第131条所示「在未设置自行车停车设施之处所,自行车得比照大型重型机车以外之机车停放」,因此禁止之余也说表示其将陆续检讨并规划增设自行车停车空间,也欢迎租赁自行车业者及民众共同参与,提供适当设置地点。

至于台北市政府,则从2017年9月开始制订「共享运具经营业管理自治条例」,试图透过规划专用服务区、收取使用权利金及限制投放车辆数等方式,制定违规营运、违反许可事项之罚则,以合宜管理共享运具经营业者,并维护使用者权益及公共利益。之所以要订这条例,是因为若没有法源依据,当oBike以自行车租赁业入市,市府连车辆都没有办法去做一些要求,也没有办法去要求服务区,在停放与车辆的要求上,无法有一个一致的方向。而一旦自治条例通过,将来营办商必须要申请许可才可以营业,且会要求必须在指定的服务区借还车,而不是任意的地点,相关的申请许可的程序还有应备的文件、提供车辆的数量、使用权利金、保证金、营运许可的内容。而按台北市政府的规划,等年底YouBike公司BOT合约到期,届时基建设施将收回市政府所有,YouBike公司将与其他业者一样,须缴权利金跟保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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