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说话:美国治安状况到底怎么样?

policeman caught criminal
图片来源: Andrew Kelly / EPA

特约作者/Rick Shang

章莹颖失踪一案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在各大媒体跟进报道章莹颖一案的过程中,网友展开了一场关于美国治安的大讨论。美国的治安到底如何?或者换句话说,美国到底有多乱?

对于这个问题,美国人自己也争议不休。美国总统川普在竞选的时候,曾称芝加哥正在发生一场大屠杀 (Carnage)。此后,支持和反对他观点的两方一直在争论美国的犯罪情况是否失控,芝加哥是否真的有一场正在上演的、一刻不停的大屠杀。

“治安状况” 是一个很难准确定义的词汇。不过从相关的社会学研究、川普的断言和网友的讨论来看,民众对 “治安状况” 的感受常常受到暴力犯罪率的影响。既然如此,让我们来看看美国的暴力犯罪率。

“一枝独秀” 的暴力犯罪率

美国联邦调查局 (FBI) 根据自愿参与的原则,从全国各级执法机构收集犯罪率数据。根据 FBI 的官方数据,美国是一个暴力犯罪率很高的国家:2014 年,平均每十万人发生 375 起暴力犯罪。

在所有暴力犯罪中,杀人率尤其吓人。1980 年,杀人犯罪率达到平均每十万人 10.2 起的高点,并且在 1990 年代前半期维持在平均每十万人 9 起杀人犯罪左右的高位。随后,美国杀人率开始逐年下降,到 2014 年,已经下降到平均每十万人发生 4.5 起杀人犯罪。

作为参考,下图是整合自每年的 《中国公安机关刑事案件分类统计表》 和中国国家统计局公布的人口数字制作的中国每十万人暴力犯罪率 (因为作者无法在电子数据库中找到 2013 年的相关数据,因此数据截止至 2012 年)。

单从数字来看,中国的每十万人杀人率是美国的五分之一,其他暴力犯罪的犯案率更是远低。比如,中国伤害罪的犯案率不足美国的十分之一。当然,这两组数据并不能直接比较。比如中国的 “杀人”、“伤害”、“强奸” 等案件的定义和美国并不一致。在中国,因为种种原因,并不是所有的案件都能立案。但是,就算中国的立案率仅占实际犯罪率的十分之一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中国的伤害案件比例依然低于美国。

那么,不跟中国比,跟其他西方发达国家比较呢?在颇为著名的 《Crime is Not the Problem》 一书中,作者 ZimringHawkins 指出,其实美国的整体犯罪率和其他西方国家的犯罪率差距有限。但是美国的暴力犯罪率,特别是杀人率远远高于其他西方发达国家。

在上图中,不同的颜色分别表示不同的整体犯罪率。比如说美国属于整体犯罪率前 25% 的国家,而日本属于整体犯罪率最后 25% 的国家。从数据上看,谋杀率和整体犯罪率之间几乎没有相关性——整体犯罪率较低的国家有可能拥有较高的谋杀率,反之也成立。但是光讲谋杀率的话,美国几乎是一枝独秀。

什么叫一枝独秀?一枝独秀就是美国蓄意谋杀或者严重伤害的犯案率大约是其他西方发达国家的四倍到十八倍。你没看错。四倍到十八倍。

都是枪惹的祸?

Zimring 和 Hawkins 认为,美国谋杀率奇高的原因就是美国的枪支管理松懈导致枪支泛滥。过度简化一下他们的学术观点,基本上就是这个道理——本来两个人吵架:就算是吵得怒火攻心,你扇我一巴掌,我扇你一巴掌。这连治安问题都算不上。要是一方一怒之下直接掏出一把手枪,那性质可就完全变了。要是掏出手枪还不够,有一方甚至扣下了扳机……

具体地展示他们的论证其实颇为复杂,因为枪支问题只是暴力犯罪率的一个因素而已。暴力犯罪率也和当地的社会经济状况、教育程度、人口密度、相应枪支管理法律通过的时间等等因素相关。因此,作出上述具体的判断涉及到复杂的经济学和社会学建模,横跨时间和地域的比较等等。这也是为何 《Crime Is Not the Problem》 一书需要超过二百页的篇幅。

考虑到本文的篇幅,让我们做一个过度简化的展示。美国预防枪支暴力法律中心对美国每个州的枪支管理严格与否进行了打分。下图将各州的枪支致死人数 (其中包括不少用枪支自杀的案例) 的排名和枪支管理严格排名进行比对,图中每个点代表一个州,越往右枪支管理越严格,越往上枪支致死人数越多。我们容易发现,两者呈现明显的负相关:枪支管理越严格,枪支致死人数就越少。

让我们用另外一个角度来展示这个论证。枪支管理松懈必然会导致枪支占有率高企。美国的枪支占有率有多高呢?对全世界 178 个国家的枪支拥有状况的调查显示:在美国,平均每百人的枪支持有率是 88.8 把枪。让我稍微四舍五入一下,这就意味着几乎美国人人手一支枪。事实上,恐怕人手一把枪还是低估了,因为隔壁邻居墨西哥还持有了不少来自美国的枪支。根据美国审计总署 (Government Accountability Office) 的数据,在 2009 到 2014 年间在墨西哥被没收的枪支约有七成来自于美国。

与此相比,在中国,平均每百人的枪支持有率是4.9支。

换言之,Zimring 和 Hawkins 的研究,以及其他不少相关的研究都认为,美国松懈的枪支管理法律体系以及高企的枪支占有量导致美国暴力犯罪率,特别是杀人率远超其他西方发达国家。

没有 “命案必破” 的压力

和 “治安状况” 也相关的,恐怕还有破案率。常年悬案不破,凶手在逃很容易引起民众的恐慌,造成 “治安状况不佳” 的印象。

在中国,大家都熟知 “命案必破” 这道政治压力。在美国,可就没有命案必破的概念。我以前念过一小阵刑侦,知道美国的实际刑侦水平跟犯罪现场调查 (CSI) 或者识骨寻踪 (Bones) 之类破案剧中表现的水平天差地远。

训练差、设备差、人手不足等等大量原因 (甚至包括申请人智商太高被警局拒招) 导致美国的破案率并不高。根据 FBI 整理的数据,2014 年美国的谋杀案件破案率仅仅有 64.5%;涉及到财产的非暴力犯罪,能有两成的破案率就非常不错了。过去的十年中,美国的破案率大致稳定。

那么,和其他西方发达国家相比,美国的破案率又是如何呢?根据瑞典国家预防犯罪委员会的统计数据,欧洲各国 2012 年的破案率差异很大。

比如说涉及到人身安全的案件,德国的破案率有 88%,而瑞典只有15%。这又是为什么?部分原因包括各国的立案标准不一,也包括对 “破案” 的定义不一。比如说德国定义 “破案” 一般指在合理怀疑的情况下找出凶手的身份,即使证据不足以起诉或者甚至抓不到人。而瑞典定义的 “破案” 一般指对嫌疑人进行起诉或者其他相应的、合适的法律流程。

而美国的邻居加拿大则定义 “破案” 为找出凶手的身份,并且对其进行指控或者进入其他相应的、合适的法律流程。即使是面对这样宽松的定义,加拿大的暴力犯罪破案率从 2000 – 2010 年间也就大致稳定在六成左右。

美国定义 “破案” 一般指对嫌疑人进行抓捕 (当然也有例外情况)。换言之,美国对 “破案” 的定义较之不少西方发达国家都要严格得多。考虑到定义不一,美国的破案率很难跟其他国家的破案率相比。但是考虑到美国 “破案” 的定义十分严格,我们可以猜测美国的破案情况相比而言并不糟糕。实际上,是整个西方发达国家世界的破案率都惨不忍睹。

总结一下:首先,美国枪支泛滥,管理松懈。这导致美国很容易出现暴力,甚至杀人案件。所谓一言不合就让人吃枪子。其次,美国的破案率颇为糟糕。但是因为西方发达国家的破案率都挺糟糕的,相比之下美国看起来还不错。

对了,怎么开篇说芝加哥,一整篇文章说完了,倒是把芝加哥忘了?到底有没有大屠杀?呃。芝加哥的数据实在太难看,不提也罢。没事别住芝加哥。

(本文作者为哲学神经科学心理学混合博士在读。个人博客地址:https://blog.r-d-x.org/

参考文献

  • https://www.ucrdatatool.gov/
    http://gunlawscorecard.org/
    http://www.smallarmssurvey.org/publications/by-type/yearbook/small-arms-survey-2007.html
    http://www.gao.gov/products/GAO-16-223
    http://abcnews.go.com/US/court-oks-barring-high-iqs-cops/story?id=95836
    https://ucr.fbi.gov/crime-in-the-u.s/2014/crime-in-the-u.s.-2014/offenses-known-to-law-enforcement/clearances/main
    https://www.bra.se/bra-in-english/home/publications/archive/publications/2015-06-10-the-clearance-rate-in-sweden-and-in-other-countries.html
    http://statcan.gc.ca/pub/85-002-x/2012001/article/11647-eng.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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