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更容易成为大学毕业生的爹妈

“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这副寄托着良好祝愿的对联,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了中国古人对教育在传承家庭社会地位中作用的朴素理解。其实,不仅中国古人这么想,在主流社会学文献中,教育也长期被作为理解社会阶层代际传递的重要因素。传统看法认为,受教育程度较高的社会成员,往往也更有可能养育出受教育程度较高的下一代。

然而,英美两国学者最近在社会学顶级期刊上发表论文,通过分析美国威斯康星州 1957 届高中毕业生历时近半个世纪的追踪数据,却发现受教育水平的代际传递机理可能并不像人们此前所想象的那样直接与自然。他们指出:成功完成高等教育的男性,确实要比没上过大学的男性更有可能成为大学毕业生的父亲;然而,顺利从大学毕业的女性,却未必会比其他女性有更大机会成为大学毕业生的母亲。

在以往的分析中,社会学家常常通过之间测算子女与父母最高学历的关联程度,来推算父母教育背景对于子女教育情况的影响。这种分析方法虽然直观而简便,却可能忽略一些至关重要的问题。例如,当人们在谈论耕读与诗书究竟能否传家继世时,其实已将考察对象限定在了那些有意愿、有能力和有机会生儿育女的社会成员当中,而无子女家庭甚至不结婚人群则被排除在外。考虑到教育经历深刻影响着人们的婚育决策,仅仅基于有子女家庭得出的结论,显然不能帮助我们判断一个尚未确定是否要结婚的大学毕业生有几成可能在数十年后出席自己子女的大学毕业典礼。

要克服这种思维陷阱,就必须对特定人群进行长期的持续追踪,将为人父母者和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后代的人群综合起来考虑分析。美国威斯康星长期追踪调查 (WLS) 项目所提供的数据,为落实这种研究思路提供了实证材料。该调查项目开始于 1957 年,研究人员当年收集了威州 10317 名高中毕业生的详细家庭和个人资料,此后又在 1964、1975、1992 和 2004 年回访了调查参与者,所收集数据覆盖了受访对象在近半个世纪间的生命历程。

通过对调查资料进行整理,研究者获得了 2535 名男性被访者的完整信息,其中 857 人最终完成了大学学业;在这些男性受访者中,2252 人育有子女、 1499 人有至少一名子女成功大学毕业。在信息完整的 2745 名女性受访者中,则有 513 人完成了大学学业;在这些女性受访者中,2455 人育有子女、1585 人至少有一名子女完成了大学学业。

通过对上述受访者教育背景、婚姻与生育情况、子女受教育水平和其他一些因素进行分析,研究者发现:与其他女性相比,完成大学学业的女性,并没有更高概率成为大学毕业生的母亲;相反,成功接受高等教育的父亲,能够参加子女大学毕业典礼的机会则比其他男性显著更高。

研究者认为,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首先在于高等教育对组建家庭与生儿育女等决策的影响在男性与女性之间完全不同。成功完成大学学业的女性,结婚和生育的可能性相对而言显著更低。因此,虽然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可能为子女接受高等教育创造更好的条件,但从统计概率上看,一个大学刚毕业但尚未决定自己将来是否会结婚生育的女性,并不会比一个没上过大学的女性更有可能在若干年后成为大学毕业生的母亲。而大学学业并不会显著降低男性的婚育概率,故而受过高等教育的男性也更容易成为大学毕业生的父亲。

此外,在已婚群体中,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更可能与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男性结婚,从而降低了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男性与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组成家庭的可能性。然而,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却仍有相当可能会嫁给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男性。换句话说,在一个家庭中,如果父亲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那么母亲很可能也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但是,如果母亲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父亲却有相当的可能性接受过高等教育。因此,相对于父亲的教育背景而言,母亲教育背景对子女受教育程度的影响可能相对较弱。

不过,研究者也指出,那些接受过高等教育却没有生育的女性,他们的教育优势却可能惠及自己的侄子与侄女。其他学者对于威斯康星长期追踪调查数据的分析显示,即便在控制住家庭收入、父母和祖父母的教育背景,以及父亲、叔伯和祖父社会地位等因素的情况下,孩子的教育程度仍与姑妈和姨妈的教育程度显著相关。

需要指出,威斯康星长期追踪调查项目的受访者主要是完成高中教育的美国白人,由于不同种族和文化对教育、婚姻与生育的看法存在巨大差异,上述研究结论能否推广,还有待更多的实证研究予以检验。此外,离婚、再婚与收养等改变家庭结构的冲击是否会影响教育水平在代际之间的传递情况,也有待进一步分析探讨。

参考文献

  • Lawrence, Matthew, and Richard Breen. “And Their Children after Them? The Effect of College on Educational Reproduction 1.”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122, no. 2 (2016): 532-5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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