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价值与立场之争前,让我们先聊聊“私利”

vote

让我们从“异性交往”的话题说起。

一般而言,人类有两种伴侣交往策略:一种是长期策略,在此策略中,人们趋向于选择拥有单一性伙伴,并在培养子女时注入大量亲本资本;一种是短期策略,在此策略中,人们拥有的性伙伴数量多,且不会为子女付出太多亲本资本。

为什么会有这样两种交往策略?选择长期策略模式的人认为,单一性伙伴虽然压抑了性欲望,却保证了关系的稳定,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而选择短期策略目标的人想要的东西却恰恰相反,他们想要满足更多的性快感,因而选择放弃了稳定和安全感。

在人类社会模式下,这两种选择不同策略的人在性道德化、性立法、堕胎、毒品等问题上争论不休,这种争论往往还裹挟着价值观、党派意识形态等政治因素。那么,究竟是简单的人类交互运动导致了针对不同公共议题的政治立场,还是立场影响了交互模式?个人所追求的私利是不是影响公共政治议题立场的主要决定因素呢?

美国学者Jason Weeden和Robert Kurzban在2017年发表的论文就这个问题做出了讨论。

私利不等同于自私

在当下美国政治学语境中,对私利的定义普遍狭隘。私利往往仅包括短期的实际物质利益,而不将长期利益、群体利益包含在内。因而学者往往形成“工会一般支持民主党,白人天主教徒一般支持共和党”之类的结论,这类结论仅仅强调了政党归属、意识形态以及群体利益博弈在决定政治立场中的作用,却忽视了私利在决定公共议题立场时的重要性。

有人认为,出于私利,人们只会考虑简单的、仅涉及个人领域的问题,即这一政策对我或我的家庭有什么好处。除非讨论的是一个短期经济问题(特别是那种个人一眼就看到结果影响的话题),否则私利和政治立场没有显著的关联。例如,比起无房户,房主更支持减少地产税;比起不吸烟的人,吸烟者更反对征收烟税。

但是事实上,私利对政治立场造成的影响所并没有那么简单。就美国种族平权来说,那些担心被白人抢工作的黑人,比起没有类似担心的黑人,更加支持平权;而担心被黑人抢工作的白人,比起没有类似担心的白人,更加反对平权。这说起来像顺口溜,但说明了对平权运动的态度实际上与个人受到的伤害、可能获得的利益密切相关。

这种利益和伤害也不仅是金钱领域的,因而,把私利只看作是某一时点希望获得的物质财富就太狭隘了。私利应是多数人认同、有实际意义并具有竞争性的目标。换言之,人们希望在不同领域取得对个人、亲属或属于统一社会网络的人而言更好的结果。这个定义中的不同领域指包括资源、社会地位以及性生活在内竞争性领域;而社会网络是由共享利益、共担责任的方式连接起来的。

值得注意的是,由于社会网络的存在,私利包含了希望家庭亲属获益、希望社会网络整体获益,也就不能等同于自私。

私利如何影响政治立场?

先说经济利益。私利在有短期后果的经济议题中作用明显,如地产税、烟税。而在长期经济利益中,私利同样有显著作用。

例如,对于政府是否要为日后可能遇到的经济困难时期储备资源的政策议题,其支持者往往是低收入、低学历群体或少数族裔,因为他们更容易在困难时期遭受打击。而富人往往自有一套可以在困难时期寻求帮助的社会网络(包括富裕的朋友或宗教慈善机构),因而没有必要多出钱支持社会保险;少数族裔、非天主教徒、同性恋者则完全有理由担心白人天主教慈善机构会歧视他们,因而他们更多地对政府的公共项目表示支持。

再说社会地位。这里的社会地位不是简单的“尊重”问题,而关乎实实在在的权力和影响力。比如精英学校入学资格、雇佣和升职机会、商业联系、投票权、话语权、合法婚配权、移民权等涉及切身利益的政治话题,往往与歧视密切地联系在一起。

说到歧视,不免有人把它定义为群体性的冲突或群体性的利益,而忽视了私利在其中的重要作用。要知道,被歧视一方受伤害,往往意味着歧视一方获益。而且,相关政策的目的不仅在于决定要不要消除歧视,更在于决定代表了社会特权的重新分配,是基于种族群体,还是基于受教育程度。

举个栗子。美国职棒大联盟曾经存在对有色人种的排斥。那时,受损最大的其实是天赋极高的黑人球员,因为如果没有这种排斥,他们可能会非常成功;而天赋不高的黑人球员虽然也反对这种排斥,但即便没有排斥,他们可能也没机会加入高水准的球队。而得益最大的则是那些天赋水平只有在排斥有色人种后才有机会的白人球员。

与此类似,高学历的少数族裔、无神论者、非异性恋人群,一样可以在基于精英教育分层的社会中取得成功;那些没受过教育、异性恋、天主教徒白人只能在一个基于种族分层的反精英社会取得成功。等等,我怎么想到了特朗普……

从这个角度看,高等教育并没有让人更加宽容和忍耐,而只是改变了私利发挥作用的角度,把族群差异最小化,让人更倾向于精英竞争,驱动人们维持一种精英阶层的特权。实际社会中,高学历的人无论属于哪个种族,都会倾向于精英政策,把社会资源分配给同样受教育程度高的人;在低学历的人群中,还是倾向于族群划分,不管是移民、黑人、宗教信徒群体,都是倾向于符合本群体利益的政策。

最后说回伴侣交往模式。那些履行长期策略的人,他们重视家庭承诺、重视生育,主张让那些低承诺、低生育的短期策略群体承担较高的社会道德和司法成本。而当这些道德和司法成本最小化的时候,短期策略执行者们会获利。这就能够解释他们在相关议题中选择相对保守或相对自由的立场,因为个人追求不同。

Weeden和Kurzban在论文中表示,他们的研究并不认定私利是决定政治议题立场的唯一因素,也不否认其他因素的作用。但人类是一种由实际的、竞争性的目标驱动的社会化动物,用私利来解释公共政治立场在各领域的差异模式更有说服力。

参考文献

  • Weeden, J., & Kurzban, R. (2017). Self‐interest is often a major determinant of issue attitudes. Political Psychology, 38(S1), 67-90. Routledge.

欢迎分享。如需全文转载,请阅读版权声明

回到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