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这笔帐:中美贸易到底让美国赚了还是亏了?

图片来源:Flickr-Jed Sullivan

特约观察员:林子亮

在今年的美国总统大选中,美国的贸易政策仍然是公众瞩目的焦点之一。两党中采取激进立场的候选人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影响力和选民支持:共和党候选人特朗普主张的贸易保护政策——包括向从中国进口的产品征收45%的关税、用额外税负阻止美国公司向劳动力成本更低的国家输出工作等,为他赢得了许多在全球化进程中利益受损的白人蓝领的支持;而民主党候选人桑德斯也直言其反对北美自由贸易协议(NAFTA)和跨太平洋合作伙伴协议(TPP)的立场,并认为贸易政策应该为美国劳动者而非跨国公司服务。

自2000年来,中国便是美国最大的贸易逆差来源国。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后,美国每年自中国进口的产品总价值的国际排名更是从第四位逐步升至第一位。除此之外,许多跨国公司为了追求更低廉的劳动成本,将纺织业和电子产品加工等劳动密集的工序从美国转移到中国。因此,中美贸易成为美国衡量贸易政策的重要案例。

政治家喊口号容易,但是在严肃的学术研究中全面评估中国的竞争对美国的影响却很有难度。现有的实证研究关注了这个问题的不同侧面,它们得出的结论是:美国在与中国的贸易中既遭受了损失,也获得了收益。

美国的收益:降低消费成本、获得广阔市场

有研究证明来自中国的进口产品有效地降低了美国人的消费成本。根据经济学家Robert Lawrence和Lawrence Edwards的估算,直至2008年,中美贸易为美国消费者平均每年节省了250美元的开销。其中收入较低的消费者获益更多,因为他们的日常消费占收入比例更高。

其次,中美贸易也为美国具有比较优势的产品提供了广阔的市场。根据美国人口调查局(Census Bureau)的统计,2000年至2014年间,美国向中国出口的产品价值增长了600%以上,至2014年中国已成为39个州的前三大出口目的地之一。

美国的损失:失业率增加、社会保险和救助政策遭遇冲击、总收入下降

反对中美贸易的政策主张也并非完全没有根据。近年的一些实证研究为此提供了重要的事实依据。

理论上讲,如果美国劳动市场相对自由,要素可以完全自由流动,那么面对来自中国的进口竞争冲击,本土市场应该有所反应。针对这一点,Autor,Dorn和Hanson三位经济学家在2013年发表于《美国经济评论》(American Economic Review)上的一篇论文中提出了新的证据。先前的研究者大多以行业和职业为单位,考察进口竞争对薪酬的影响。本文的研究者则把通勤区(Commuting Zones)作为更细化的本地劳动市场单位(Local Labor Market),并在更广泛的就业和福利指标中发现进口竞争更为深刻的影响。

研究者排除了多个人口特征和就业状况的影响,对2000年至2007年间的数据进行了分析。他们发现,某地区的单位中国进口额每增加1000美元,制造业职位就减少约4.2%,非制造业就业总体上没有发生显著的改变,失业率和劳动参与率分别提高了4.9%和2.1%。而对于没受过大学教育的劳动者来说,他们的失业情况更为严重,甚至在非制造业中也损失了相当数量的职位。

一般而言,在某地区的制造业受到贸易冲击之后,失业劳动者有三个流动方向:其他地区的制造业、本地区或其他地区的非制造业、进入失业人口。数据显示,大多受到贸易冲击的劳动者最终成为失业者,甚至退出劳动大军,而且对低教育程度的劳动者影响尤甚,乃至溢出到非制造业。但吊诡的是,从分行业的薪资影响看,非制造业的降薪却比制造业幅度更大且更显著,这似乎表示离开制造业的劳动者加剧了非制造业的劳动市场竞争。

综合以上数据,研究者认为进口竞争冲击的地区差异反映了劳动力地区间流动性十分有限,对冲击的调整大多发生在本地市场内部,预期中更温和的一般均衡未能实现。

另外,地区单位中国进口额每增加1000美元,人均失业保险、残障保险和收入援助等转移支付也随即增长约1%。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长期的“社会保障残障保险”(Social Security Disability Insurance)的人均支出增长,比暂时性的、对受贸易冲击影响的工薪阶层的扶助“贸易调整补助支出”(Trade Adjustment Assistance)多出三十倍以上,这造成了税收相关的社会效率净损失(Deadweight Loss),显示了贸易冲击扶助政策的潜在不足。

Autor,Dorn,Hanson和Song于2014年发表在《经济学季刊》(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的论文中延续了上述研究并提供了劳动者层面的实证分析。

研究者从美国社保管理局(Social Security Administration)1992年至2007年的个人层面数据找到了证据支持上述摩擦在不同群体之间的差异。排除了许多潜在干扰因素后,研究者发现在制造行业中,中国进口渗透率若从0.62%增长至7.30%,劳动者的收入将下降约46%。受到贸易冲击的劳动者大多离开了原本的公司和行业,但迁移到其他地区的人依然很少。

研究者考察不同的劳动者群体后发现,更低的初始薪水和更短的工龄都会导致更严重的总收入下降。低收入劳动者受到冲击后有更大的可能性流连于制造业,这使得他们更容易受到后续进口冲击的影响。反观高收入劳动者,则更容易在其他的企业乃至非制造行业中找到工作,而且在调整过程中收入损失更少。此研究进一步确认了劳动力市场应对贸易冲击时存在的摩擦,并且显示了收入更低,工龄更短的劳动者承担了更多的摩擦成本。

美国经济总体上受益于中美贸易

最后,研究者指出,他们的发现并不与美国经济总体上受益于中美贸易的事实相悖。其他经济学家也指出,即使考虑了劳动力市场摩擦之后,美国大部分地区在中国贸易冲击之下仍然获得净福利增长。研究者希望强调的是中国进口竞争对不同群体间不均等的就业和收入冲击,以及劳动力市场应对冲击时的摩擦。

在这些分配差异和摩擦的存在之下,只依赖自由市场的均衡机制来确保经济运作高效和分配公平显然并不现实。而一刀切地反对自由贸易不仅会让贸易带来的福利付诸东流,也并不能让劳动者更顺利地从失去比较优势的行业转移到更具竞争力的行业。

与此相对,细致的实证研究为理解美国相当一部分公众对全球化的暧昧态度和对中美贸易的焦虑提供了相对客观的事实依据,也为寻求缓解贸易冲击的公共政策找到了切入点。

参考文献

  • Autor, D., Dorn, D. and Hanson, G. H. (2013). The China syndrome: Local labor market effects of import competi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03(6), 2121.-2168.
  • Autor, D., Dorn, D., Hanson, G. H. and Song, J. (2014). Trade adjustment: Worker-level evidence.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799.-1860.
  • Edwards, L. and Lawrence, R. Z. (2013). Rising tide: Is growth in emerging economies good for the United States?. Washington, DC: 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 Caliendo. L., Dvorkin. M. and Parro. F. (2015). The impact of trade market dynamics. NBER Working Paper, No. 21149.

欢迎分享。如需全文转载,请阅读版权声明

回到开头

发表评论 | 阅读0条评论

欢迎真知灼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