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现场 | “老衲”的哈萨克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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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The Cagle Post

哈萨克斯坦位于欧亚大陆腹地,是全球最大的内陆国,占地面积排名第九。苏联解体后,哈萨克斯坦短短几十年内在政治、经济、国防、文化等各领域进行一系列结构性改革,在俄罗斯、中国、美国等各大政治力量中间斡旋,成为平衡欧亚大陆政治经济势力一个极为重要的国家。

2013年,习近平在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纳的纳扎尔巴耶夫大学正式提出“一带一路”倡议,让中国人对哈萨克斯坦的关注持续升温,总统纳扎尔巴耶夫也被国人叫成了“老衲”。

2015年10月27日到11月2日,借着西安大唐西市博物馆去哈萨克斯坦中央国立博物馆办展的机会,我在哈萨克斯坦深度游历一番。

原以为,借着“丝路”东风去哈萨克斯坦易如反掌。没想到,该国使馆不仅没有电子预约系统,而且办理签证的人通常半夜三四点就开始在使馆小门外等待,在北京使馆区中都极为罕见。哈萨克斯坦的“奇葩之旅”就在让人抓狂的签证申请过程中开始,而一周的游历让我对中亚这个最大的国家也产生了一种爱恨交织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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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塔纳街景,图片由作者提供

“中亚速度”:阿斯塔纳高速扩张的背后

苏联1991年解体前,哈萨克斯坦首都还是位于南部的阿拉木图。现在的首都阿斯塔纳当时叫做阿克莫林斯克,曾在斯大林时期设有11个劳改营,其中一个专门关押斯大林的政敌及家属。20世纪60年代起,该地区成为苏联的垦荒中心,直到1991年独立后才改名为阿克莫拉,意为“白色坟墓”。

哈萨克斯坦共和国成立后,为抗衡俄罗斯对北部的影响,使国家尽快地哈萨克斯坦化,“老衲”一声令下,将阿克莫拉改名为阿斯塔纳,即哈语中“首都”的意思,决定将首都从四季如春的阿拉木图正式迁到北部。

短短二十几年时间,阿斯塔纳从人口不足30万的小城,变成如今人口70多万、到处都在施工的国都,其变化速度着实让人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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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塔纳,图片由作者提供

阿斯塔纳不少新建筑极具后现代风格,但很少有人提及城市高速发展所付出的代价。世界近现代史上不乏迁都的例子,这种大兴土木的巨大工程往往与国家的政权稳固和战略前瞻密切相关。

20世纪以来,迁都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巴西新首都巴西利亚。这座当时被称为“未来之城”的首都,由时任总统库比契克1956年从26个设计方案中选定,设计师名为卢西奥• 科斯塔。方案把城市建设成“飞机型”布局,主要建筑由巴西著名建筑师奥斯卡•尼米叶尔设计建造。短短四年内,巴西利亚主要建筑落成,首都从里约热内卢正式搬到位于北部高原的巴西利亚。在随后的几十年内,随着移民涌入,城市人口也从最初的20万迅速增长,发展成巴西最大的城市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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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利亚设计图,图片由作者提供

如此集中规划和高速发展给巴西利亚带来许多问题。人类学家James Holston经田野调查发现,美观的航拍图无法反映的许多社会问题。比如,因街道设计未考虑行人需求,巴西利亚的交通事故率是北美同类城市的五倍多;过于僵化的分区人为地将生活、工作隔开,使得日常生活十分不便,无论是购物、会客、体育文化等都不能有机结合。同时,贫富差距和社会阶层分化因为空间上的分区愈演愈烈。规划时还没有考虑到城市人口迅速增长的问题,原本只适合50万人的城市到2000年时人口已达到300万,各种交通、环境、生活成本等矛盾激化。

阿斯塔纳的设计者和建设者似乎也从巴西利亚当年的草图中获得不少灵感。象征迁都成功的巴伊杰列克观景塔高达97米,寓意1997年正式迁都,它的形象被印在哈萨克斯坦的货币坚戈上,成为了国家的象征。细看不难发现,这个塔的基本形状与巴西利亚大教堂极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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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伊杰列克观景塔,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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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利亚大教堂,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然而,建筑和规划理念上相似并不能表示哈萨克斯坦的执政者也从巴西利亚之后的问题中吸取了经验教训。短短几天的旅行中,我看到许多已经建成的大楼基本处于空置状态,还在建设中的钢筋水泥框架也在阿斯塔纳的寒风中显得特别萧索。哈萨克斯坦全境人口1700多万,而阿斯塔纳到现在人口为70多万,大量的投资与使用率不成正比,不少资源都被浪费。从与当地人的交流以及对他们日常生活的观察中,我了解到许多第一批迁到阿斯塔纳的居民是公务员及家属。政府中心的变化使得他们的工作地点随之北迁,强制性行政命令下,许多人与家人不得不匆匆分离、两地分居。

“中亚李光耀”:民主还是威权?

“应该说,纳扎尔巴耶夫作为一个有能力的领导人,从那时【苏联时期】起就已经超越苏联声名远播了。许多境外媒体和政治沙龙都在谈论他,因此,李光耀对纳扎尔巴耶夫的兴趣并不是自发或偶然的。”——卡西姆若马尔特•托卡耶夫《光与影——哈萨克斯坦政治家随笔》

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无疑是中亚最吸引眼球的领导人。1991年哈萨克斯坦共和国成立,纳扎尔巴耶夫出任总统,每届任期7年。但议会2007年修改宪法,使总统能够无限期连任,“老衲”作总统二十多年后依旧能“合法”在位。因此,不少西方时评家都用“中亚威权主义”(Central Asian Authoritarianism)来评价老衲执政下的哈萨克斯坦政治。

2015年4月,“老衲”再次以高达97.7%的支持率当选总统,为此特意公开致歉,称他连任的支持率高得太过离谱,“看上去反倒不民主了”。

这次的哈萨克斯坦之行中,我对“老衲”本人与哈萨克斯坦共和国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有了些亲身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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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图片由作者提供

借着大唐西市博物馆办展交流机会,我近距离接触了位于阿拉木图的中央国立博物馆和阿斯坦纳的国家博物馆。中央国立博物馆三楼有展厅专门讲述哈萨克斯坦独立后的历史。一进门就能看到体现“老衲”政绩的展品,包括他的铜雕塑、定制总统服饰及与各国建交时总统的照片。在国家博物馆,纳扎尔巴耶夫的形象更突出:整体贯通的大厅中,左边是哈萨克斯坦地图;正中悬挂着可以升降的镀金飞鹰;右边是三幅巨型油画,两边的油画再现古代哈萨克斯坦统一的场景,正中就是“老衲”的全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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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展品,图片由作者提供

国家博物馆馆长曾担任哈萨克斯坦文化部部长。他介绍,国家博物馆是总统令的产物,而他本人作为馆长,也由总统直接任命。国家博物馆不仅建筑宏伟,展品也是通过行政命令从全国各地集中到新首都展览或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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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作者提供

博物馆作为国家宣传窗口之一,体现了浓重的个人痕迹。其实,这种痕迹在哈萨克斯坦随处可见。新首都城市规划中,总统府建在城市中轴线的中点,从照片上看背后不远处是国家博物馆与体育馆。在巴伊杰列克观景塔上,设有与“老衲”手印合照的景观点。上图中的哈萨克老人当时正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放入镀金的总统手印当中,等待她的家人为她拍照留念。她身边还有不少人排队,从外貌、语言或打扮上看基本都是哈萨克斯坦人。当然,拍照留念是不是代表人们对总统百分百支持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美国人玛莎•布瑞克•奥卡特在《中亚的第二次选择》中认为,中亚各国没有经过革命获得国家独立,总统就缺少这些因关键性政治斗争带来的合法性。不过,“老衲”今年将却拥有将近98%的选民支持,还是能从侧面反映出超高的人气。

正如李光耀多年任新加坡总理,塑造出“新加坡模式”一样,纳扎尔巴耶夫也因其政治斡旋手段和经济改革方向被不少人比作“中亚李光耀”。

提出“文明冲突论”的塞缪尔·亨廷顿把“不民主政体”分为“集权主义”和“威权主义”。按他的定义,纳粹和斯大林统治下的苏联就是集权主义,而中亚和当代俄罗斯的总统集权制属于威权主义。中国的杨恕教授则把中亚五国与俄罗斯的总统集权制合称为具有“俄罗斯—中亚特色”的仿西方政治模式。

就这些说法,“老衲”在1997年出版的书中反驳:“目前,我们不能按照西方标准把哈萨克斯坦评定为民主或权威主义国家。这种或那种评定,都没有充分的社会、政治、制度及其他根据。但是任何人都不能对我们改革的民主方向提出异议。”

拒绝重蹈覆辙:后苏联时代何去何从?

后苏联时代,哈萨克斯坦和其它原苏联加盟共和国一样面临许多转型和改革挑战。

哈萨克斯坦推动的世俗化、国家化和市场化进程体现在政治、社会、宗教文化等各个方面。宪法规定,哈萨克斯坦是“民主的、非宗教的和统一的国家”,宗教世俗化使得哈萨克斯坦成为土耳其之外伊斯兰世俗化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电视上娱乐节目的尺度往往很大,在街头看到穿着大胆的混血美女几率也很高。官方宣传上是强调哈萨克人流淌着粗犷包容的游牧民族血液,因此保守和宗教极端势力都找不到生根的土壤。

然而,传统溯源无法真实反映哈萨克斯坦目前复杂的政治、宗教势力。事实上,哈萨克斯坦地处亚欧大陆十字路口,是各种势力交汇碰撞的一个重要通道。这个地区宗教混杂,伊斯兰教、东正教、基督教、犹太教等在哈萨克斯坦境内都有各自势力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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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告牌,图片由作者提供

由于国家长期受苏联及沙皇俄国影响,哈萨克斯坦城市街头时至今日还能看到人们基本都用俄语交流。然而,如果外国人用哈语对当地人打几句简单的招呼,他们会显得特别开心。在街头、超市、咖啡厅、飞机场都不难看到哈语、俄语和英语混搭的广告牌。事实上,1991年以来,哈萨克斯坦大力推行哈萨克化,哈语被定为国语,俄语是官方语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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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萨克族分布,图片来自Washington Post

从人口组成上,哈萨克族从原来的30%提高到目前的66%,大量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和日耳曼人外迁。2014年,老衲还公开表示希望能把“斯坦”(stan)改作“耶烈”(yeli),使得哈萨克共和国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哈萨克人的国家”,有点类似于以色列向全世界犹太人的召唤。从《华盛顿邮报》提供的一张地图上,我们可以看到哈萨克人集中地区除了哈萨克斯坦,还有周边的乌兹别克、中国、蒙古、俄罗斯、乌克兰、土耳其、伊朗等国家。这次哈萨克之行,我就见到举家从新疆北部移民到哈萨克斯坦的哈萨克人,还有不少从土耳其等周边穆斯林国家进入哈萨克斯坦的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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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nfilov公园,图片由作者提供

就原苏联时代的历史,哈萨克斯坦的态度非常复杂。一方面,哈萨克斯坦强调本国为苏联提供的资源、人才及生命。中央国立和国家博物馆中都有当年被斯大林流放到今天哈萨克斯坦境内的各种人物照片。旧都阿拉木图市中心的Panfilov公园纪念从阿拉木图出发参加莫斯科保卫战的316步兵团牺牲的28个将士,是全国最著名的公园。另一方面,哈萨克斯坦也不得不借用原苏联时期的成就,强调本国的国际影响。如加加林经由哈萨克斯坦境内的拜努埃尔基地进入太空,就被哈萨克斯坦当作重要的历史成就大力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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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航员,图片由作者提供

在经济发展上,“老衲”一再强调哈萨克斯坦不想重蹈苏联覆辙。他接受俄罗斯《世纪》周刊记者采访时说,“苏联最大的悲剧就在于:70年代中期至80年代初,它有实行改革和现代化的良好条件,却坐失良机;相反,中国抓住这一历史机遇,获得了成功。如果当时我们不把滚滚而来的石油美元用于扩军备战,而是用于生产领域的技术革新,用于人民需要的消费品生产,历史可能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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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发展,图片由作者提供

但现实是矛盾的。哈萨克斯坦经济转型面临许多硬性瓶颈。它的经济基础多为苏联时期的重工业、军工业和农业,如今还是不得不在很大程度上依靠油气、矿产、农业资源出口赚取外汇。哈萨克斯坦人口不到1800万,通过消费拉动内需以促进经济发展的动力较弱。尽管各种现代购物中心正在出现,但不少普通人的生活及消费品依旧简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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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发展,图片由作者提供

在阿斯塔纳一条主干道附近的露天农贸市场中,可以看到摊位基本都是临时搭建,不少商户直接把打开货车车厢,把卸下的货排成一溜,当地人的饮食以土豆、面包、乳制品、肉类为主,鸡蛋、蔬菜和水果品种都很少,水产基本是内陆湖中的淡水鱼类,种类很少。

这次哈萨克斯坦之行让我对这个独立不到30年的原苏联加盟国有了全新感受。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说,对一种社会现象,“谁都看到了它,但看法却不相同。”政见希望通过走近世界各地的变化现场,为读者提供不一样的角度和讨论平台。对于和中国相邻的哈萨克斯坦以及中亚其它国家,欢迎大家积极拍砖,讲讲每个人心中不同的世界。

参考文献

  • Holston, J. (1989). The modernist city: An anthropological critique of Brasília.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Lewis, D. (2011). Sovereignty after empire: The colonial roots of Central Asian authoritarianism. In Cummings S.N. & Hinnebusch R. (Eds). Sovereignty after empire: Comparing the Middle East and Central Asia, pp. 178-196.
  • Raushan, N. & Solovyov, D. (2015). Kazakh leader apologizes for 97.7 percent re-election victory. Reuters Report.
  • 胡延新(编译),苏联解体的三大动力——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如是说,《当代世界》,2000年第8期。
  • 努•纳扎尔巴耶夫(1997)。站在21世纪门槛上。时事出版社。
  • 杨恕(2005)。转型中的中亚和中国。北京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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