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派学者才是小心眼儿?

社科歧视

还记得政见出品的那张流传甚广的信息图“图解中国的左派与右派”吗?在美国,政治立场的“左右”分野为人熟知,而学术界的“站队”传统历来偏向于自由派。

最近,一篇吐槽自由派学者“小心眼儿”的文章引发了美国学术界的争论:学术圈需要怎样的政治多元?

番茄汤中的一粒蓝莓

先来熟悉一下美国的情况。

一般说来,在美国,民主党的支持者,也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自由派”或“左派”(这几个名称的意思并不完全一致,但是在很大程度上重合)往往对自由市场抱有更强的警惕,强调政府的调节作用;他们更倾向于支持那些直接保障弱势群体利益的举措,同时在同性恋、堕胎权、移民等问题上有更为开放的态度。

而与之相对的,“保守派”或“右派”大多支持共和党,他们更相信自由市场能够有效解决问题、反对政府干预,在弱势群体权益和各项社会议题上的态度则相对保守。

关于美国政治的常见现象是,越是大学密集的地区,选区越蓝(蓝色是民主党的颜色),也就是越偏向于民主党和独立选民,比如华盛顿特区、旧金山、纽约、波士顿等。而德克萨斯州是众所周知的传统保守红州,但是奥斯汀却是万红丛中的一点蓝(美国人称之为“番茄汤中的一粒蓝莓”),就因为该地有著名的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教授和学生大都是自由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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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汤中的一粒蓝莓

保守派智库掌门人的攻击

学生与教授组成的学术圈更倾向于自由派,这个近似于常识的现象,最近却受到了抨击。

发起攻击的是美国著名的保守派智库企业公共政策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简称AEI)所长Arthur C. Brooks。他在纽约时报发了一篇题为《学界拒绝了多元主义》的评论文章,痛陈当今学术界,特别是自由派主导的社科学界对保守派研究者的党同伐异。

Brooks对自由派学者的指控是——虽然自由派一向在工作场合鼓励种族和性别的多元,但在政治观点的多元上,他们却违背了自己一贯恪守的准则。去年发表的一篇研究显示,在社会心理学领域,自由派和保守派研究者的比例竟然高达14:1。

心理学的这个比例稍微高于社会科学整体的比例,之前的调查数据是:美国高校社科教授有六成自称是自由派,自称保守派的则不足十分之一。在另一项调查中,82%的社会心理学家承认在同等条件下,自己更偏爱招收一个自由派的同事。这不是明摆的“小心眼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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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派对自由派的攻击漫画

Brooks认为学界中自由派的泛滥会造成巨大的研究偏误,因为无论多么具有反思性的自由派,也会倾向于支持符合自己政治立场的研究。

关于这一点,可以看看1975年的一项实验。当时有研究者伪造了两个研究方法完全相同、结论相反的研究,前者“发现”自由派的社会运动者比普通人在心理上更健康,后者则“发现”了相反的现象。结果显示,自由派的审稿人普遍认为前者更接近发表要求(Brooks没有提到是不是保守派审稿人认为后者更应该发表)。

这里顺带提一句,Brooks大约十年前出过一本书叫《谁真正在乎》,结论是右翼保守派相对左翼自由派更具有同情心和社会责任感。

自由派的回击

Brooks的评论一出,愤怒的自由派们迅速占领了时报的评论区,更多的研究者则开始在各大社交平台猛烈吐槽。

大家不满的矛头之一是Brooks本人就职于保守派的智库。这家智库本身就倾向于招收更多的保守派研究者,照他的逻辑,也是个小心眼的主儿。

更多的评论则认为:学术界本身就内涵着开放自由的价值,本就更接近自由派的气质,而“保守”很多时候意味着反对学界的价值。有留言指出,保守派很多观点是反科学的,比如否认全球变暖,否认进化论,将疫苗与自闭症联系起来等。这就涉及到了如何定义Brooks所说的学术多元:这种多元是否包含吸纳“反学术”的保守声音?

这也是公共辩论常常提到的虚假平衡问题,在一个议题明显存在对错的情况下,公平呈现双方的观点是否还有必要?

以下是时报网站的留言摘录,有条件的同学可以自己登陆网站查看完整版本。评论关闭前留言一共有800多条,由于时报读者中自由派居多,内容也几乎是一边倒的反对。


doge

“Brooks先生,您是在说您所在的企业公共政策研究所是观点多元的代表吗?好像恰恰相反吧?(Jeffrey Waingrow)”

“Brooks先生的问题在于真理往往偏爱自由派,而学界必须探求真理。(Omrider,时报编辑推荐回复)”

”您难道没有想过不同的机构和职业道路吸引了不同世界观的人吗?学界从定义上讲就更偏重于自由派的价值。(Larry Figdill ,时报编辑推荐回复)”

“之前,保守派抓住一切机会攻击学界,专注于削减学术经费。现在,他们在抱怨自己不被学界欢迎!(newton)”

“商业世界会因为社会主义者这么少而缺少多元性吗?(WLA)”

在推特等社交平台上,保守派的支持声音体现得更多一些,转发此篇文章的用户大都觉得这是研究者必须严肃面对的问题,因为过去的社科学界并没有对保守派研究者表示出过多的敌意。

不过一些自由派的学者随即表示,他们本人可以接受与保守派同事和学生的合作。

“我有好几个研究生自称保守派。只要大家遵循基本的实证研究方法,我和他们合作并没有问题。(美利坚大学助理教授Deen Freelon)”

austin

带立场的研究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掩盖利益往来

即使是经验实证主义者,也不会否认研究话题和方法的选取本身就代表着作者的立场。带立场的研究不是问题,需要谨防的是掩盖了利益往来的研究。

政见曾经介绍过著名的Regnerus的论文争议。一篇发现同性恋家庭养育的子女存在劣势的论文,最终被发现不仅作者本人是天主教徒,研究还受到了保守派的资助,并严重“违反了编辑程序和伦理标准”。(有趣的是,作者Regnerus是前面提到的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的社会学教授)

Brooks文章的另一个重大漏洞(不知是否有意为之)在于,他所列举的自由派学者的研究偏误,在保守派学者手里同样可能出现,并不是增加保守派学者的比例就可以消除。换言之,他所陈述的现象和研究者的研究伦理、反身性意识和批判意识相关(见政见圆桌关于好研究的讨论),与研究者者所持的政治观点其实关系并不大。

所以,Brooks为什么要因此提倡学界政治观点的多元呢?一个猜测是,作者希望保守派学者的研究成果,可以与自由派学者的成果分庭抗礼,比如自由派出了一篇“同性恋子女一样优秀”的论文,保守派就要追加一篇“同性恋子女存在缺陷”,用这种负负得正的方式去纠偏。

然而,正确的解决方案,不应该是通过重复研究、伦理审核等方式谨防研究偏误的出现,而不是用新的错误去抵消旧的错误吗?

中国的情况如何?

相比美国学界,中国学界不存在定量与经验主义的霸权,我们似乎也见多了左右两派学者相互辩论的声音。对于学界的政治观点多元问题,你是怎么看的?作为社科研究者的你,是否希望与不同政治立场的研究者共事?这个问题放到中国语境下,会产生哪些新的问题呢?

欢迎给我们留言参与讨论。

(政见团队成员于灵歌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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