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的后代也能成为精英吗?

Revolution 1

在剧烈的社会变革中,精英能否把他们的优势地位传给后代?

要在中国回答这个问题,不那么简单,因为我们有必要把新旧精英区分对待。中国在建国到改革开放之间众多的革命运动铸就了精英们跌宕起伏的命运,即使只论1978年之前的精英构成,也几经历史的轮替。建国前的精英阶层,包括旧官僚、地主、城市资产阶级,在建国之后即失去了昔日的精英地位,在阶级划分的体系中成了底层,取代他们的则是革命干部和党员家庭。然而,文革又一次颠覆了中国的政治结构,一部分干部和党员家庭在政治风暴中被置身于社会的底层。

斯坦福大学社会学教授魏昂德(Andrew G. Walder)和博士生Songhua Hu研究了:文革和改革开放,政治风暴和经济改革,分别对这两群精英有什么样的影响?

和以往对于个体生命史的研究不同,此研究试图回应的是精英传递过程,特别是在父代和子代之间的传递。文革和改革开放究竟是促进还是阻碍了精英地位的代际传递?研究运用的是1998年全国城市范围内分层抽样调查的代际数据,其中包括被访者提供的其父母在建国前、文革期间与改革开放后的职业等信息,以及被访者本人的职业和教育信息。

数据分析结果表明,文革期间即使是革命出身的新精英也无法把自己的优势地位传递给后代,这反映出激进的反精英政策的效果。很多父辈精英都在经历劳动改造,而他们的子代和其他青年人一起上山下乡,正常的干部选拔和提升渠道几近关闭。研究首次用数据证明了文革对于精英地位传递的障碍。相比起同一时期其它社会主义国家,中国在这一点上显示了其独特性。

改革开放后,新精英迅速恢复其代际传递能力,相对于其它家庭背景的同辈人,干部家庭的子代占据政府机关或国有及乡镇企业领导地位的可能性显著增加。

对于旧精英而言,无论是文革期间还是改革之后,这些家庭的子代在政府机关和国有及乡镇企业都没有显著的优势。然而文化资本确实在代际之间实现了传递:受益于父母的教育水平,子代在改革前保持着技术和职业精英的地位。这一地位延续到改革开放之后,相对于其它家庭的子代,出身于旧精英家庭的他们依然在职业和技术领域占据显著的优势地位。

有趣的是,尽管文革中激进的反精英政策显著阻碍了政治地位的传递,新精英家庭依然以一种较为隐性的方式传递着其优势:子代入党的可能性。相对于其它同辈,文革中新精英家庭的子代入党的可能性显著增加,而旧精英家庭的子代入党的可能性明显降低。研究同时指出,党员身份对于获得政府机关和企业的领导地位有决定性的作用。这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改革开放之后新精英家庭代际传递的迅速恢复。

在所有这些结论的基础上,研究同时指出了以往中国精英更替研究的不足——这些研究通常认为,文革阻碍了精英的代际传递,而改革开放促使这一传递过程重新启动。而此研究的引申之意在于,经济改革本身并不一定有内生的促进精英代际传递的力量,相反,我们该把经济改革放置于政治变迁的背景之中:文革期间的政治机制本身对于精英更替有着复杂的影响。

参考文献

  • Walder, A. G., & Hu, S. (2009). Revolution, Reform, and Status Inheritance: Urban China, 1949–1996.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114(5), 1395-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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