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见达赖喇嘛会影响与中国的贸易吗?

Dalai Lama

在影响国际贸易的诸多因素中,“国际关系”历来是十分重要而又较少被研究的一个。随着中国经济的持续高速增长,许多欧美经济体对中国市场的依赖也与日俱增。一部分经济学家认为,中国政府习惯于利用其它经济体对自身的依赖,以国际贸易为工具,博取在国际关系中的有利地位。譬如,官媒《中国日报》(China Daily)就曾有过这样的表述:“如果其它国家希望与中国保持良好的伙伴关系,就不应该从外部干预西藏问题”。

一个并不十分特殊的案例是,2009年时任法国总统萨科齐正式接见了达赖喇嘛,作为回应,中国的两位贸易代表随即宣布取消原定的赴法国访问。在2007年的一次采访中,达赖喇嘛本人也曾明确表示:“一些国家的官员不愿意接见我,因为他们害怕这会损害该国与中国之间的贸易往来”。

那么,国际关系究竟如何影响国际贸易,接见达赖喇嘛是否又真的会导致该国与中国贸易关系的恶化呢?在最近发表于《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杂志的一篇论文中,经济学家Andreas Fuchs与其合作者试图利用严谨的实证研究来为上述问题给出答案。

作者采用的基准模型是国际贸易研究中惯用的“万有引力”等式,其核心思想根植于牛顿力学中的“万有引力定律”,即认为:在其它条件不变的情况下,两国之间的贸易规模应当与它们各自经济规模的乘积正相关(经济规模越大,贸易规模也就越大),而与它们之间的地理距离呈现负相关(地理距离越远,贸易规模越小)。作者同时指出,不同国家之间存在很强的异质性,因此需要采用一个“固定效应模型”,即主要考察各个变量随时间的变化,从而使所有不随时间变化的“异质性”,比如“处于内陆还是临海”,都不会再影响随后的分析。在此基础上,作者又遵循类似研究的惯例,控制了“人口”、“汇率”以及“时间”这几个因素的影响。最后,为了研究达赖喇嘛的影响,作者定义了一个与时间和地点都有关的变量,如果“在该年或者上一年达赖喇嘛在该国受到接见”,则这个变量取值为1,否则取值为0。

根据这一模型,作者使用了1991-2008年的数据进行分析,并主要得到了如下结果。

在2002年以前,达赖喇嘛的出访对于国际贸易没有显著的影响。而在2002-2008年之间,如果一国首脑接见达赖喇嘛,则中国对该国商品的进口平均将下降12.5个百分点(采用不同的估计方法会得到略有不同的结果,但整体的估计值通常都在8.1%到16.9%的区间之内)。不过,这一“达赖喇嘛效应”并非持久性的:在达赖出访的两年以后,其影响就会消失。

进一步地,作者检验了“达赖喇嘛效应”的具体形成机制,发现其主要体现在“机械与交通工具”这一类别,而在其它类别商品的贸易中作用甚微。由于“机械与交通工具”的进口受政府的控制较其它消费类商品为强,这一结果是合理的。

关于为何“达赖喇嘛效应”只出现在胡温政府时期,而没有出现在更早的阶段,作者认为:这和中国在世界经济中的地位随时间不断提升有关。

作者随后检查了其它各种因素在模型中估计的结果,发现基本都与理论预测相一致,同时又进行了一系列的稳健性检验,确保了结果的可信性。

不过,正如作者自己所承认的那样,上述研究方法仍然是存在一定问题的,主要原因在于“接见达赖喇嘛”这一变量具有内生性:是否接见达赖喇嘛是一个国家自我选择的结果,那些选择接见的国家,与那些选择不接见的国家,可能本身就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内在差异。比如,即便我们观测到接见了达赖喇嘛的国家与中国的贸易关系发生恶化,也不能断言这就是达赖的“功劳”,因为还有可能是这些国家本来就不如那些拒绝接见达赖的国家一样重视与中国的贸易关系。

因此,想要更严谨地建立起“首脑接见达赖喇嘛”和“与中国贸易关系”之间的因果联系,就需要找到合适的“工具变量”:这样的变量只通过影响“首脑接见达赖”的概率来影响“与中国贸易关系”,而与其它不可观测的影响国际贸易的因素全部无关。

作者随即构建了三个工具变量:达赖是否出访该国、达赖在该国停留的时间以及该国国内的“藏独群体”数量。作者认为,其它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如果达赖出访一国,在那里停留更长时间,同时该国本身就有更多支持藏独的群体,那么该国政府首脑迫于媒体压力,接见达赖喇嘛的概率就会更高。这种概率的提高主要是由达赖本人的行为和民间团体的行为所推动的,与其它影响国际贸易的因素关系不大。于是,作者利用这三个工具变量再次对前述模型进行检验,发现“达赖喇嘛效应”仍然是存在的,从而更加严谨地证实了“接见达赖喇嘛”和“与中国贸易恶化”之间的因果关系。

综合来看,本文针对一个重要的学术问题,选取了新颖的研究视角,使用了细致的计量方法,得出了可信的实证结论,具有较高的价值。稍显美中不足的是,其“工具变量”的选择或许仍有一定争议,相信学术界未来对类似话题的研究还会对此进行进一步的改善。

参考文献

  • Fuchs, A., & Klann, N. H. (2013). Paying a visit: The Dalai Lama effect on international trad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91(1), 164-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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