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众的沉默:医疗改革的媒体话语分析

□“政见”观察员 邵立

Populism-versus-Neoliberalism

英国格拉斯哥大学的杜珍教授 (Jane Duckett)和安娜·兰哲博士(Ana Ines Langer)学术期刊《现代中国》(Modern China)上发表了研究文章,探讨中国媒体在报道医疗改革话题时的话语特征。

这一研究对三家媒体进行内容分析和框架分析。第一家是党报代表《人民日报》,第二家是市场化媒体代表《北京青年报》,第三家是专业媒体代表《财经》杂志。研究主要关注的时间段从2005年的6月1日到2009年的4月末,即医改新方案正式公开之时。他们利用CNKI数据库,输入关键词“医改”和“医疗改革”,获得总共196篇文章。

研究发现,《人民日报》和《北京青年报》总体上支持国家主义,倾向于公众的立场,提倡国家加大管理和投入,并普及基本医疗服务。这种观点认为国家投入不够,此前的医疗市场化是造成医疗问题的重要原因,造成医院、医生和制药企业追逐市场利益。而《财经》的报道中则有相当多的观点认为医疗问题不是市场化之错,而是因为市场化的进程并不完善,而且国家的干涉或垄断仍未中止。它们质疑国家对医疗系统的管理和支持,提倡赋予医生更多的自主权,鼓励私立医院的发展。

在几家媒体的报道之中,48%的文章同意卫生部的改革方向,支持国家的投入;9%倾向市场化,12%主张平衡,21%报道比较中立。在这其中,《人民日报》有75%的报道支持政府介入;《北京青年报》则比较温和,只有41%支持;而《财经》则有35%的文章支持市场化,在三家媒体名列首位。作者认为,《财经》的报道给主流的政策方向带来了挑战,甚至还曾将全民医疗保险比作大跃进,认为会带来灾难性后果。但是,倾向市场的报道在开始一段时间增长后,数量就开始下降,因为改革的方向逐渐明朗。主张市场化的媒体开始转向质疑新政策中政府的承受能力和投资能力。

三家媒体报道最多的问题是人们对医疗费用的承受能力问题,占所有报道的72%,其次还有普及程度不高(49%)、医疗系统效率低下(46%)、医疗腐败(21%)和医患关系紧张(12%)等问题。

有意思的是,研究者发现,在描述解决医疗问题的方法之时,民粹主义话语而非社会主义话语成为“支持政府”的主流。具体而言,在196篇文章中,“社会主义”一词只出现了18次,而且在《人民日报》只出现过6次,马克思主义则从来没有被使用过。而且各媒体避免使用“平等”和“不平等”等接近平均主义和社会主义的话语去描述医疗资源的分配。“不平等”只出现过6次,“平等”出现过21次 (《人民日报》只用过5次)。《财经》使用“平等”一词最多,但只是用来描述私立医院应该有平等的竞争,而非人们有平等的机会享受服务。“正义”一词只使用过11次。与此相反,报道喜欢用更自由化的价值语词“均等”(出现70次)和“公平”(出现172次)。此外,西方国家的医疗政策最喜欢讨论的“病人选择权”的问题,三家媒体都很少提及。而且,作者认为“权利”一词的使用有些边缘化,三家媒体对权利的关注也有差异:《人民日报》关注的是“广大民众”的权利,《北京青年报》关注的是病人和农村居民的权利,而《财经》关注的是医生的权利。

尽管“民粹主义”是主流的话语,但在三家媒体的报道里,民众的声音非常弱小。大多数时候都是精英在“为民众说话”。政府官员被83%的文章提及,他们的话被58%的文章引用。专家学者被41%的文章提及,被31%的文章引用。医疗保险和制药业代表被14%的文章提及,医院管理者和医生代表各有15%和14%的引用率。相比之下,“病人”,“人们(人民)”和“农村居民”被60%的文章提及,但也只有14%的文章引用了他们的话语。而且,民众的观点经常只用来表达个人经验和感受,而不是对医疗系统和政策的具体观点。作者评论道,除了《北京青年报》有少数文章提及人们对政策的看法,民众仅仅被媒体当作政策的实施对象,而不是政策制定的积极参与者。

总体而言,《人民日报》和《北京青年报》的话语倾向于家长主义式的民粹主义,而《财经》则是精英主义式的新自由主义。这种现象反映出国内非精英的利益团体(nonelite interest groups)和公民社会的虚弱无力。在西方的医疗政策报道中,政府和医疗相关利益集团也占有很大的话语权,但同时也会给有组织的非精英集团提供越来越多发声的机会。而在中国,这个机会并不存在。没有多少组织能作为病人的代表发言。存在的组织不但规模小力量弱,还只是代表某种疾病的更狭窄的团体。他们完全缺失在报道之外。此外,这项研究的结果也反映出媒体的自我审查。编辑害怕给民众提供过多自由发挥的空间,造成舆论失控。相反,国家和市场之间的辩论显得风险更小。

【参考文献】

Duckett, Jane, and Ana Inés Langer. 2013. “Populism versus Neoliberalism Diversity and Ideology in the Chinese Media’s Narratives of Health Care Reform.” Modern China 39(6): 65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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