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中苏美三方关系之变:一场机缘巧合?

(本文已刊发于2013年1月9日出刊的《青年参考》)

□“政见”观察员 缪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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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学者们普遍认为1969年中苏边界的冲突直接导致了中美关系的缓和,以及在中美关系史上有分水岭意义的尼克松访华。然而新的史料披露证明:1969年中苏美三方关系的变动其实缺乏规划,充满了随机性,1969年底中美关系的缓和其实是意料之外的。美国学者Lorenz Luthi就这个问题在《中国季刊》(China Quarterly)里做了一番解释。

从传统的研究角度来看,中苏两国3月份在珍宝岛的冲突是1969年一系列事件中的始作俑者。尼克松的国土安全顾问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强调此次以苏联为首的冲突不经意地开放了中美关系缓和的机会,而学者们先前也同意珍宝岛的冲突是之前一系列外交事件的高潮。MIT的政治学教授M. Taylor Fravel和中国海事研究学院教授Lyle Goldstein都认为之前的证据指向中国先行威胁中苏边境,苏联而后还击。在他们看来,中国对1968年苏联干涉捷克先有不满,而后对苏联在中苏边境的武装戒备充满警惕,再加上毛意图通过制造一个小型国际关系危机来鼓励国家团结,种种原因合在一起造成了这一系列边境冲突事件。记者Phillip Short更是指出,毛曾主动要求和美国缓和外交,以便平衡和苏联之间的关系。

那么,三月的中苏边境冲突到底和中苏美三方关系有什么影响呢?在这篇研究论文里,Luthi表示新的来自中苏美方的资料显示1969年的事态并非是线性发展的,三方国家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足够的政策去仔细规划事态的走向,69年的中苏美三方关系变动在一定情况上靠的是机缘巧合。

尽管美国早在1967年底便有了与中国建交的宏伟展望,但尼克松团队直到1969年都没能给出对此可行的政策和方案。他的上台演讲似乎表示了美国想要重新打开和中国外交谈话渠道的意愿,而中方也对这种意愿表示十分欢迎,然而仅仅几天后,尼克松便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不会对现有的对华政策做出任何改动,这直接导致了中国国内新一波反美浪潮。

与此同时,中苏在珍宝岛的边界展开了一系列的冲突,双方都有伤亡。苏联告知其他的华沙盟约国:我们必须采取措施以防新的边界冲突,并同时在苏联境内播出中方带有战争威胁意味的广播。3月,尼克松政府发表声明,称将采用一系列新的反弹道导弹系统,以防“苏联的直接攻击”,以及“在十年内中国有可能采取的攻击”。这个声明让中方十分意外,毛泽东甚至感叹道:“我们被孤立了。”

然而,在罗马尼亚、意大利、奥地利、西班牙、瑞士等国共产党代表的坚持下,苏联没能对中国采取强硬措施,并以苏联总理柯西金(Kosygin)为代表对中国表达了和谈的愿望。1969年3月21日,柯西金试图拨打毛泽东的电话,可惜不成功——毛的接线员大骂他是“苏修分子”,并直接挂了电话。周恩来事后表示“两国开战不斩来使”,但此时中方已经收到了珍宝岛事件升级的报告,并出于战略考虑,决定拒绝电话直接联系,而是通过外交部交换信息。

此次事件后,苏联的反华宣传迎来了新一波热潮,苏联高层人物纷纷访问印度、巴基斯坦等国家以寻求“新的地方合作”,但并不成功。苏联再度尝试和中方和谈,也不甚成功——事态进入了僵局。

这个僵局最终被美国打破了。8月,美国公开发表声明说他们得知苏联有计划主动袭击中国,但史实披露他们所谓的“内部消息”其实是来自一个KGB工作人员和国防部中层人员的假设性对话。中国立刻开始了备战准备。在这个时候,苏联已经意识到中苏关系的紧张打开了中美关系缓和的大门,并及时做出了政策调整,并更多地对中方表达友好:9月,柯西金再次访华,中苏边界一度平静下来。五天后,苏联对外声明苏联并无核战之意,可惜的是,这一举动让人想起了日本袭击珍珠港前的欲盖弥彰,从而引起了中方的怀疑。

与此同时,尽管美国口头发表声明说不会和苏联一起“对付”中国,中方高层仍然十分担心美国期望中苏开战,以便渔翁得利。叶剑英、聂荣臻等人已经推荐和美国展开外交谈判,中方也对苏联老大哥做了最后的努力:9月18日,周恩来写信给柯西金,意图让苏联停止对中国核计划的威胁。一周后,苏联回信说希望重新开展和谈,而对核弹问题一字未提。毛泽东和周恩来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战争即将爆发。

当然,北京所担忧的战争并没有来。在Luthi看来,中方当时的战略准备主要有三个原因。第一,国门的自闭导致了中方对国土安全问题格外敏感,第二,苏联包含侵略性的行为的确令人担忧。第三,美国在中苏问题上迟迟不明确表态,导致了中方很多猜忌。10月,美国宣布从台湾撤退战舰,这一公开声明直接确认了中美关系缓和的可能。10月到11月,中美双方都放出了一系列的友好信息,1970年1月,中美非正式外交谈判在华沙重新举行。在此次“难得友好”的会谈中,中方表示了“从根本上改善中美关系”的意愿,最终导致了1972年尼克松历史性的访华。

总的来说,中美苏三方在1969年的关系变动是一系列的猜测、巧合和意外的结果,而并非事先规划的政策性变动。美国的含糊、中国的猜疑和苏联的威胁直接导致了事态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以至到了1969年底,苏联已经无法挽回中美关系缓和的大趋势。

 

 

【参考文献】
Lorenz M. Lüthi, Restoring Chaos to History: Sino­Soviet­American Relations, 1969. The China Quarterly / Volume 210 / June 2012, pp 378 ­ 3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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